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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从《纽约时报》专栏作家玛希....

化云门滋养为绮想 《薪传》初代舞者玩出一代编创奇遇

发表时间:2023-07-31 点阅:100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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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逢季春,谷雨之日,两厅院戏剧厅万头攒动,近1,500个座位座无虚席,当第一棒鼓声落下,几个步伐连影,随着陈达的歌声「思啊想啊起…祖先坚心过台湾,不知台湾生做什么款啊…」缓缓流进舞台。月琴声声拨弄著一方早把《薪传》刻进骨血里的舞者,只是这次,不只台上的舞者记得舞步,台下一众云门舞集创始团员、初代至第七代的云门舞者,也正随着舞码〈渡海〉、〈拓荒〉过至〈耕种〉的转换,放任心绪随着往昔记忆与台上叠影,热血沸腾著。
 
1978年,31岁的林怀民以心身打磨为砥,拥著一众云门初代舞者往新店溪畔接力弯腰、扛石、练气呐喊,亲自体验先民劳动的体态,当时幼女才刚满月的云门创始团员吴素君,带着一篮红蛋前往探望这群「劳动」伙伴,刚到现场,就被众人邀下石堆患难与共,孕后消退不久的身躯也化为鬼才林老师加入初版《薪传》里孕妇角色的发想原型。
 
「我是云门第一个结婚、怀孕的舞者,怀胎九月仍在课堂蹦跳敲打,直到准备临盆,快绷不住了,才进去生,小孩脐带绕颈三圈,生了两天才出来;说起来不可置信,生产时的痛喊,后来也被林怀民拉进录音室原音重现,成为初期《薪传》撕心裂肺的舞台配音!」人母角色吃重,吴素君却不曾停下开创的脚步,陆续为后几代的舞者凿开先河,「没有前例,我在怀孕前挣扎很久,一直担心孕后还能在云门跳舞吗?当时25岁总想着28应该要退休了,没想孩子生完一切如常,到了40岁还能创立舞团。」舞者之后,受林怀民之邀成为北艺大舞蹈系创系教师,吴素君如今已自北艺大专任教授退休,轻捋时髦短发前几撮特意挑红的浏海,气足色润,丝毫不显疲态,「可能老跟学生玩在一起,至今我也没觉得自己老。」
 
吴素君喜欢形容舞台工作为「玩」,「早期云门的演出,总是怀抱为国为民的奋斗氛围,但到欧洲巡演总免不了合影,林老师打趣唸到:『带相机?我们可不是来观光的!』。但罗曼菲加入云门后,让我的心态有很大的转变;她行事风格比较自在放松,也影响我想让自己跳得更开心。尔后,几个朋友共同成立台北越界舞团,还特别邀请编舞家为我们几位舞者量身编舞,很认真、很专业的『玩』舞蹈,除了打破各种侷限,怎么也想不到不惑之后,还能继续在舞台上跳舞。」
 
袭承云门21年的养分,由舞者转身编导,吴素君将巡演欧亚二十余国、百支舞码,逾六百多场的舞台经验凝于后半生精彩出手的每场演出,「先前随云门,多为镜框式大舞台编舞,后来我反而更好编导厅堂、庭园、户外等环境剧场的演出。」为求精确,吴素君在编《艳歌行》舞前飞抵泉州,将在地梨园戏的身姿临摹而回;舞台六尺见方,舞者倚勾栏而舞,步行雅致细微;为求近处细致而真,吴素君与服装、舞台设计精密地往返沟通,「编创《昭君出塞》时,为掌握丝质的粗细厚薄,我摸遍日本、中国和印度几百种不同丝料;为汉唐乐府《艳歌行》的服饰,我拿了大概两大摞书,每天与叶锦添研究色彩,讨论到发型冠饰珠翠,为求颤动的美感,还退了他精心设计的大花冠,采用全银的古董钗钿。」
 
戏曲的斗篷元素、五彩滟人的披帛、飘带翻飞于吴素君巧思间,轻罗于白先勇青春版《牡丹亭》的花神戏服外;除为美而坚持珠翠玲珑款摆、为剧情需求加入大环绸吊,吴素君也更懂得舞台应借景而生的魔幻虚实,「我后来结识了南管名家王心心,她数十场南管表演都出自我手,其中连着三年在金门翟山战备坑道的南管表演,还要避开涨潮的演出尤为特别。」王心心乘船由远而近,从坑道口演奏南管缓缓而入,天然山坑回弹出的余音缭绕不绝,岸边群众莫不屏息,真切呼应主题『百鸟归巢入翟山』的满山壮阔。
 
「游园」、「借景」、「清音」、「漫舞」、「品花」、「叙话」概括了吴素君近年生活的总和,也可视为她何能舞而优则导的长年基底,「不管杭州、苏州还是印度,为戏场勘、采风,我都觉得是在玩。对我来说,能在玩乐里工作,即是最理想的生活!」话到嘴边,吴素君话锋一转,认真说起对「戏」与「舞」双生相伴的见解,「好的编舞家应活用编创,最大程度结合舞者身体的弹性;而在戏里,舞则为了让戏顺利推展而生。如花神,我尽量不让舞蹈抢过主角风头。如与心心合作,我也让她的表演尽量纯粹,编入太多形式,反会掩盖表演者的光芒!」
 
循话而往,话题绕回了云门,「林怀民最初刚从美国返台,一场 「美新处」(USIS)演说,听得满场观众泪流满面,会后当即决定要为当时未有专业舞团的台湾做点事!」吴素君10岁练身习舞、15岁登赴电视群星会、大学遇国学大师俞大纲启发,精读诗词歌赋,1973年受林怀民邀约担任主要舞者,参与「云门舞集」创建,「前期我们没什么地方排练,连练舞的录音机都是友人相赠,从蔡瑞月、苏淑慧舞蹈社到处借场地排舞,直到在信义路巷子的面店楼上租了个十余坪大的空间才得以安生。」岁月静好,练舞之余,吴素君与方二十出头岁的团员们常浴于午后海边,「跳到汗流浃背,我们就跳进海边游泳,边游边想创团名称。」话也话不完的流金岁月里,藏着经太阳烧灼,耀眼无比的青春风华。
 
好奇面前这位创始团员如何看《薪传》和第八代舞者,「我觉得云门的舞有个好处,许多舞码即使巡回,了不起十场结束,但林老师的作品透过百余场演出,越修越好,精致感与饱满度就会出来。」
 
话行至此,吴素君兴奋地双眼放光,「一方水土养一方人,比起我们的土法炼钢,学生一代比一代强,环境造就不同的文化累积,每个舞者身体产生的质地也就不一样。」
 
代代《薪传》舞者多出自吴素君课堂,「好的舞者所有感官都要搭配运用,接触即兴里,舞者的默契都建立在身体与身体的接触,你的身姿、吐纳,许多技巧性的保护也都需要感官训练。」吴素君饮了口茶,惬意探身,把眼光放回自身演出《薪传》当时,「舞者上了舞台总是奋不顾身,但每跳一次就死一次的拼劲让我觉得不对劲,后面才体悟舞者有时应跳出来创造层次和收放。 」「跳了几十回,原以为自己很会跳了,但大概100场以后才惊觉,我真的懂舞蹈表演了!」
 
戏剧厅里的《薪传》终走过「柴船渡乌水,唐山过台湾」的艰辛,舞者踏向红绸飞舞、漫天碎亮的〈节庆〉桥段,身穿蓝布衫,腰绑红巾的舞者正挥舞著彩带,舞于狮头和董阳孜手笔国泰民安、风调雨顺的墨笔之间,「还记得刚刚的彩带舞吗?外婆也有跳过喔!」走出剧院,吴素君的女儿牵起儿子,生动聊起这出母亲排练千百回的经典舞作,试图让这α世代能在未来忆起当刻仍有鲜明记忆;而远在日本,结束午后宴游的吴素君也正等在电话那头,即使赶不回观赏这第45年登台的《薪传》,但每场排练的奋力奔驰与呐喊她尽数在场,每位从课堂走进《薪传》的舞者犹如她的孩子,「没有永远的现代或传统,只要是好的东西,就会留下——经过编舞家之手,以及孩子们一流的肢体演绎,就能成就一支接着一支,以舞相传的新当代。」

舞蹈家.舞台编导.云门舞集创始团员 吴素君 (摄影:张界聪)